花落坝这个地名,很容易让人记住。几年前偶然听说,便像一粒种子般落在脑海里。
01 花落坝
滇西北地区的地名,不少读来拗口、寓意晦涩,花落坝却不一样。村头指示牌上写着:"花落坝,顾名思义是花开花落的地方。"

花落坝葡萄园卫星图
花落坝自然村隶属于维西县永春乡兰永村委会,地处雪龙山北麓、永春河左岸的坝子上。凡是有"坝"字的地名,通常就是指山间一块平整的台地。花落坝也不例外,它坐落在一个向东北倾斜的缓坡台地上,属于云岭山脉西支,背靠澜沧江河谷,地势既高且阔,又兼得河谷的温润气流,算得上"高处不寒"的福地。
此地距维西县城约10公里,车程半小时左右。我第一次到访是2021年5月。彼时葡萄园的围墙上种满了蔷薇,花团锦簇,与藤架上的葡萄新叶相映成趣。2008年,当地开始试栽酿酒葡萄,花落坝村试种了两亩,2009年大面积推广,到如今已拥有800亩威代尔冰葡萄园。彼时,葡萄正值花序分化期,接下来即将进入花期。花落果成,花落坝的名字,或许早已蕴含着风调雨顺、葡萄丰收的美好祈愿。

此番重访是在2025年9月初。农村农业局的肖副局长他们把车子开到村里一个宽敞的院子里,我们步行到附近的一个观景台。此时正值秋季,大部分葡萄园淹没在高大的玉米地里,与5年前的场景大相径庭。观景台是美丽乡村步道的一个休息点,站在此处俯瞰,维西县城的大部分尽收眼底,永春河从谷底缓缓流过,一路北去汇入澜沧江。沿着木栈道向山上望去,山体高大苍翠,绿树如盖。一块整齐的葡萄园延伸至村舍,碧绿葡园,白墙黛瓦,远山为幕,竟有几分江南的秀润。谁能想到这是海拔近3000米的滇西高原。
地头长了一大片金荞麦,开着密集的白色小花,如同给土地铺了一层薄雪。一棵红色的荷包豆从栏杆缝隙钻出,在碧绿中平添喜感。更远处,山腰的灌丛里点缀着成片的滇丁香和云南杜鹃的残花,这个季节虽已过了盛花期,偶有几朵迟开的粉红,悬在枝头,与远山融成一幅水彩。
02 松茸与山间风物
谈话间两位七旬老人从山上下来,各自身后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满了蘑菇。大爷的篓子里还有一只大个的松茸,用树叶和草绳仔细包裹。攀谈中得知,两位老人天不亮就上山,下午三点才下山。农业局的朋友把这只松茸买下,老人还把两个稍小的送给我们。
从这里回到停车的院子,原来这是一座菌类代收点。六七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正在挑拣蘑菇,里面有一间冷藏室,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菌子。松乳菇、牛肝菌、鸡油菌,还有手掌大小的猴头菇,真是大开眼界。维西县地处"三江并流"腹地,海拔高差大,森林覆盖率高,孕育了极其丰富的野生菌资源。每年七八月间,雨季带来的丰沛降水使山林里的菌丝迅速发育,松茸便在这时悄然破土。当地百姓有上山采菌的传统,这既是夏秋季节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山野生活的一部分。

下山的途中,我们在几处葡萄园停下,查看了不同品种的长势,重点了解了中草药间种的情况。很多地块里种着不同生长期的云木香,这是村子种植最多的药材,还看到一块单独的桔梗田和油橄榄,夹在葡萄园和玉米地之间。遇到一位正在进行田间管理的果农,他讲到除草、施肥以及葡萄销售难等问题。这里的农业管理仍以粮食种植为主,农田首先要种粮,这是首要指标。如何在保障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发展葡萄产业,是农业局的肖局长他们一直在琢磨的事。他希望将来葡萄酒企业能够做大品牌,提高效益,在保证果农收益的前提下,让葡萄酒产业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
03 松茸宴
当晚入住在维西县政府大院子附近的嘉园酒店。晚饭在永春河畔的一家餐馆,二楼露台可以欣赏永春河夜景。正是松茸上市的最好季节,餐桌上少不了松茸刺身,满满一大盘,下面托着冰块。农业局的朋友把下午买到的松茸让厨师清理后端上桌来。果然,新鲜的松茸颜色白亮,更有光泽,口感清脆鲜甜,有一种林间的野性气息,舌尖微带辛辣感。全桌十来个人,就我算是外人,再加之年龄稍长,大家都让我多吃。这是我吃过最多、也最鲜的松茸。

蘑菇采收季,花落坝的果农们正在忙着加工各类菌子
晚饭后,县政府领导带我们去附近市场转了一圈,希望碰上下山卖菌子的农民,可惜一位也没遇到。不过,次日去塔城时,在山路口真的碰到了一辆收购松茸的小面包车,车主特意送我们两棵。溪水一冲,上车后几口吃完,虽无山葵酱佐之,白口却另有山野的甘冽。
04 石灰窑
第二天上午,按计划前往另一个葡萄基地。从维西县城出发,向东穿行约20公里,车程四十分钟,翻过一道山梁,石灰窑村便出现在视野中。汽车穿过古朴的村落,开到海拔最高的一片葡萄园。路边有一口机井,说明这里的灌溉条件尚可。葡萄长势很好,园子管理规范。地头还种了几棵荷包豆,开着红色和白色的花,有的已结出绿色豆荚。

石灰窑的葡萄园更接近山脊线
石灰窑村位于维西县永春乡东部,比花落坝更靠近山脊线,海拔也更高一些。这里的地貌与花落坝有所不同:花落坝是河谷西岸的缓坡台地,石灰窑则是更接近山脊的坡地。从山顶俯瞰,视野更为开阔,永春河在谷底蜿蜒北上,两岸的梯田层层叠叠,远处的雪峰在云雾中时隐时现。虽是山顶,生态却出奇地好,行间除了套种云木香,还看到了尼泊尔蓼和倒提壶——这些高海拔地区的常见野花,蓝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散落在葡萄藤间。
下山时路过一片开满紫色花海的葡萄园,朋友告诉我这是名贵药材乌头,一大片高高地、愣愣地站在葡萄园里,简直美得不可方物。下地走走,满地的绿草中还间种了另一种药材——秦艽,两位果农正在采收已成熟的花头。沟边路堰上还有开淡紫色小花的菊苣、红色小花的风轮草以及白色小花的老鹳草。这些野花和药材,与葡萄藤构成了一幅层次丰富的田园图景。

石灰窑葡萄园里的乌头(当地人叫附子)花开的正艳
上午的参观结束,回到城里餐馆时已是12点半。一大桌子人围坐在小矮桌旁,火腿炒牛肝菌、土鸡炖松茸,配上当地特有的苦荞粑粑,这顿午饭吃得格外踏实。窗外是永春河的流水,远处是高原上的蓝天白云,突然觉得,所谓风土,不过就是这样的水土、这样的作物、这样的人,在时光里慢慢长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