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是一篇游记,记录了作者探访西藏盐井地区岗达寺与觉龙庄园的经历。寺庙始建于明朝,距今六百余年,原址在觉龙村山顶,后在山脚重建,主供释迦牟尼,属藏传佛教格鲁派。作者描述了寺院的建筑布局、正在进行的彩绘修复工作,以及大殿内庄严肃穆的氛围。在转经环节,作者通过藏区朋友的指引,了解到藏传佛教转经需顺时针方向,并跟随队伍绕行一圈。随后,作者离开寺庙,驱车穿越扎古西峡谷,沿途可见峭壁上的茶马古道遗迹。抵达觉龙庄园后,作者参观了酿酒车间,并在橡木桶旁品鉴了当地出产的葡萄酒,酒液融合了法国酿酒技艺与澜沧江峡谷的风土特色。文章还穿插了历史背景,提及范稳小说《水乳大地》中关于纳西土司、法国传教士与喇嘛在这片峡谷中信仰碰撞的叙述。最后,作者在返程途中回望岗达寺僧舍,那排金黄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沉甸甸地压在峡谷上方,为这次旅行画上句号。全文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藏地宗教文化与自然景观的交融,展现了作者对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感悟。
车从盐井天主教堂出来,沿着214国道往东南走,翻过一道山梁就来到一条河谷,过扎古往西不远,山脚前出现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岗达寺到了。

寺庙建在山脚下一片开阔的台地上。车停稳,先看见的是广场。场地铺了水泥,四周有树,绿影投在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门口立着一块介绍牌,我走近读——岗达寺,始建于明朝,距今六百余年,原址在觉龙村山顶,后在山脚重建。寺内主供释迦牟尼,属藏传佛教格鲁派。历史上,盐井地区藏传佛教与天主教并存,岗达寺曾为一方宗教中心,与周边教派及土司势力多有交集。
穿过大门,进入前院。大殿的正面搭着脚手架,两个工人正在外墙上彩绘。我走过去,仰头打了个招呼。高处的工人停下手里的刷子,低头看我,脸上沾着红绿颜料,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藏语,语气里没有戒备。另一个工人蹲在脚手架上,正用细笔勾勒梁枋上的祥云纹,笔尖蘸着石青,一笔下去,颜色饱和得发亮。身旁的颜料桶排成一排,红、黄、蓝、绿,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从偏房转过大殿,拾级而上,门内光线变暗。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里面的布局——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地面铺着木板,擦得发亮,是僧人打坐和讲经的地方。四壁高处有窗户,光线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亮斑。正面供着释迦牟尼像,金身,底座缠着哈达。供桌上酥油灯安静地燃着,空气里有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我学着朋友的样子,先在门口对着大佛双手合十,低头膜拜,闭眼许愿。
"转经应该是顺时针吧?"有人不确定地问。
"逆时针?我好像记得苯教是逆时针。"另一个人接话。
队伍中一位藏区的朋友笑了,伸手示意:"跟着我。"他沿着大厅右侧向前走,脚步放得很轻,"藏传佛教转经,顺时针,永远顺着太阳的方向。"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方形空间的四边走了一圈。木鞋底擦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佛像在前方,金身在暗处发着柔和的光。

出大殿,有人在大门右侧的功德箱前停下,从兜里摸出几张纸币,塞进去。箱子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箱口窄,纸币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回到院子里。岗达寺的山门正对着澜沧江峡谷,视野比盐井天主教堂开阔得多。背后是高大的山体,脊线锋利,上面飘着几缕云。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深蓝,大团白云从山尖后面涌上来,被风扯得变形。院子四周的经幡柱上,五色经幡哗哗地抖,声音比风还大。
六百年里,这座寺的原址在山顶。范稳在《水乳大地》里写过这段——纳西土司、法国传教士、喇嘛,不同信仰的人在这片峡谷里碰撞,有时如水火,有时又如水乳。我此刻站在这里,只听见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像某种持续千年的叹息。
离开岗达寺,车钻进扎古西峡谷。公路在岩壁间扭来扭去,急弯一个接着一个。两侧峭壁直立,红褐与青灰的岩层交错,像被巨斧劈开的剖面。谷底最窄处,两车交会都得减速谦让。抬头只能望见一线天空,白云被剪成细条,从头顶缓缓移过。岩壁上还能看见模糊的字迹,是当年茶马古道上的马帮凿下的经文,风雨啃了上百年,笔画已经发虚。

出峡谷,觉龙村卧在前面的缓坡上。觉龙庄园的大门藏在一片绿树后面,车开进去,院落突然展开——空旷,方正,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四周是白墙藏式建筑,檐下刷着赭红的边。院子中央竖着一根旗杆,红旗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参观完酿酒车间,院子里已经摆好了品酒的台面。旧橡木桶被横过来,上面铺了木板,当成桌子。几只透明的高脚酒杯摆在木桶上,阳光穿透杯壁,在木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酒瓶放在旁边,标签上印着藏文和"觉龙庄园",还有一个跳舞的人形图案——那是藏族弦子舞的线条,手臂舒展,像要从标签上跳下来。我们在树荫下的橡木桶旁坐下。倒酒,酒液在透明的杯子里晃荡,是透亮的暗红色。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杯身上,把桌面映成淡淡的粉红色。远处是峡谷和裸露的山,近处是绿树和红旗,而手中这杯酒,把法国的酿酒技艺、澜沧江峡谷的风土、藏族的弦子舞,统统装进了透明的玻璃里。

尝完酒,我们原路返回,车过一线天,开始下坡。路左边的山体忽然退开,露出一排金黄色的房子,那是岗达寺的僧舍。五六层,贴山而建,外墙是明晃晃的金黄色,屋檐和窗框刷成赭红,每层都齐齐整整排着阳台和门窗。山在它背后,灰褐色的裸岩往上拔。那排房子不躲不藏,整面朝公路摊开,阳光正烈,金晃晃地刺人眼。车转过弯,那片金黄被山体吞去一半,还剩半边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我回头望了一眼,经幡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金色,沉甸甸地压在峡谷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