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在资料里查到，"邓得亮"是法文Auguste Desgodins的硬译，传教士档案里记作"丁"，也被译作丁德良、德格定与戴格丹。但这块牌子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历史记载里，1865年10月跟着他从察瓦博木噶逃到盐井的，至少还有另一位神父毕天荣（Félix Biet），以及三十五位基督徒。牛皮圈地的故事写在牌子上，可他并不是独自来的。 

　　起身前行，教堂门外是一块由矮墙围成的空地。矮墙由土坯夯实，齐腰高，表面刷了一层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麦秸和黄褐色土块。墙头被雨水冲出几道沟槽，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我走近墙边，往下看——下面是山谷，坡度陡，看不到底。澜沧江在其左侧流过，被山体挡住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河谷，也听不见水声。峡谷把声音吞掉了，只剩风从对面山口灌过来，掀动我的衣角。远处山体呈赭红色，是澜沧江峡谷典型的丹霞地貌，山脊高处积着一线雪，白得发蓝。坡底散落着几栋白墙红檐的藏式民居，房前是一垄垄绿色的葡萄架，顺着地势排开，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1865年，第一批传教士站在这里，看见的应该也是同样的山体。其中一些人，再也没能离开。 

　　从一座传统的藏式大门进去，前庭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圣堂站在几十米远的高处。拾级而上，轻轻入内，光线骤然变暗，眼睛需要适应几秒钟。等看清了，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外面想象的深得多。拱顶是西式的，向上升起，棕红色的瓷砖贴满正面墙壁，中央悬着黑色的十字架，耶稣受难像挂在上面。可两侧的柱子上挂的不是烛台，而是红灯笼；天花板上牵了几道铁丝，串着彩纸三角旗，红绿黄蓝，是藏地节日里挂的那种。祭坛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红底金字，竖排，左边写"天主在天受光荣"，右边写"良人子地享平安"——十字架上挂对联，这种搭配在内地任何一座教堂里都见不着。深色实木长椅一排排伸向祭坛，漆面向外渗着暗红色的光。最后面坐着两个人，背对我，一动不动，像是嵌在长椅上的两个剪影。阳光从高处的侧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旋转。 

　　大厅立柱的右侧是一个侧厅。这里比大厅矮半截，也窄，七八排长椅就填满了。天花板上有几幅椭圆形的宗教画，嵌在浅棕色的吊顶上，画的是圣经故事，颜料还鲜艳。两盏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灯臂上积了一层薄灰。正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耶稣圣心像。窗户上挂着深红色的绒布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这里没有人。自然光从高窗照进来，把整个侧厅染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远处院子里经幡被风吹动的声音。 

　　从侧厅出来，步入院子。回字形的藏式院落，两层，红色木柱撑着彩绘的檐廊，梁柱上画着缠枝纹和祥云。二楼的栏杆上摆满了花盆，红的黄的粉的，花开得不管不顾，像泼出去的颜色。房檐下飘着五彩经幡，被风撕成细条，还在哗哗地抖。院子里有两棵柏树，投下浓黑的影子。我绕到圣堂一侧的后院，想找范稳在书里写过的那片葡萄园——那个神父与信徒相识的地方，那些爱情故事发生过的角落。可我没找到葡萄园。墙边有一棵大树，不知哪年折断过，主干裂着一道褐色的疤，里面却钻出新枝，叶子密密地遮出一片阴凉。后院深处还有一棵核桃树，叶子绿得发深，树干往墙外倾斜。 

　　《水乳大地》里那些场景仿佛在眼前浮现。2000年的夏天，范稳在这里敲开教堂大门，遇到一个叫玛丽亚的藏族修女，又在后院的墓地里发现了一座瑞士神父的坟。神父叫杜仲贤，1946年成为这里的神父，1949年死在附近雪山的垭口上，据说和当地喇嘛起了纷争。一百多年，可以让一片荒野变成滋润身心的葡园，也可以让它重新变回荒地，再让野草从缝隙里长出来。 

　　但酒还在。侧廊下立着一块海报展架，上面印着一个外国神父的肖像，穿黑色教袍，面容清癯，下面写着"丁德良"三个字。我盯着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就是牌子上的邓得亮，译名不同而已。海报说他从法国波尔多带来了葡萄，在这里教当地人酿酒，一百五十多年了。可我之前读到过，左贡县有棵四百多岁的野生葡萄藤，比传教士来华还早。葡萄到底是谁带来的，海报没说清楚。我买了一瓶。瓶子不大，标签上印着教堂的轮廓和神父的侧脸。 

　　我站在院子中央，仰头。天空是高原特有的深蓝，大团大团的白云堆在远处的山尖上，雪线以上银白，以下是裸露的赭褐色岩层。二楼的房檐上，花盆里的花开得正盛，经幡从屋顶的一角垂下来，被风扯得哗哗响。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教堂大厅顶上的十字架露出一个尖。十字架和经幡，在同一片天空下。没有冲突，也没有和解——它们只是各自站着，各自被风吹。介绍牌上那句话我记得清楚：至今，这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群众信奉天主教，每周都做礼拜，念的是藏文《圣经》。但他们也过藏历新年，跳神节的时候和喇嘛一起喝酒。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瓶。一百五十年前，站在这里的除了丁德良，至少还有毕天荣，还有三十五位被赶出察瓦博木噶的信徒。那时候葡萄藤还刚栽下，教堂的土墙还没干透，澜沧江在下面的峡谷里吼叫，声音能传上来。后来呢？后来他在盐井当了十几年的建筑师和泥瓦匠，给法国地理学会写信报告澜沧江与怒江的走向，替昆虫学家采集蝴蝶标本，1869年还在 Francis Garnier 的协助下测绘了三江并流地区的地形，1875年在巴黎出版了地图。1880年他离开盐井赴藏南亚东，1894年六十八岁那年，又在香港拿撒勒会的印刷厂主持编了一本《藏语—拉丁语—汉语字典》。他一生留下二十余种藏学著作，最著名的《西藏传教史（1855—1870年）》至今仍是国外藏学界引用最多的早期西藏史料之一。1913年，他在印度边境去世，终年八十七岁。他在西藏和藏区一共生活了五十八年，几乎一辈子。牌子后面那个侧房的屋檐，他大概也曾在下面躲过太阳。 

　　现在江声听不见了，土墙变成了瓷砖和彩绘，葡萄酿成了酒，装进瓶子，被我握在手里。阳光穿过玻璃瓶身，把里面的酒液照成透亮的暗红色。我把它装进背包，拉上拉链。风从峡谷那边吹过来，带着葡萄藤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涩气味。 

参考与注释：

1、赵艾东：《1846—1919年传教士在康区的活动考述》，《社会科学战线》2015年第11期，第76页。

2、Mission-Thibet.org, "Les curés de Yerkalo"，巴黎外方传教会（MEP）官方档案。 

3、Institut de Recherche France-Asie (IRFA), Archives des Missions étrangères de Paris, Fiche 0675: "Desgodins Auguste"。 

4、Auguste Desgodins, *Mission du Thibet de 1855 à 1870, d'après les lettres de l'abbé Desgodins* (Verdun: Charles H. Desgodins, 1872). 

5、Auguste Desgodins et al., *Dictionnaire thibétain-latin-fran?ais par les missionnaires catholiques du Thibet* (Hongkong: Imprimerie de la Société des missions étrangères, 1899). 

6、王艳君：《西藏左贡县发现百年葡萄古树群，最大树龄四百余年》，中国葡萄酒信息网，2025年6月6日。 

7、范稳：《水乳大地》，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