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达美拥酒庄出来,过桥,上了澜沧江西岸。后视镜里,那座以她命名的圆形博物馆越来越小,最后隐进葡萄架的绿影里。达美拥本人藏在云层后面。扎西说,得爬到西岸的山顶,翻过几个垭口才能看见她全貌。
9点。盘山公路像螺丝一样往上拧。我在副驾驶位,靠近山体一侧。有些急弯,扎西会把车头往山坡上冲出半个车身,才能拧得过来。爬坡时车速不快,身体跟着车身往左侧倾,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细砂。
半小时后,一个相对宽阔的转弯,扎西踩了刹车。我推门下车,风从峡谷那边灌过来,掀动衣角。脚下是爆破过的山体,岩壁裸露着新鲜的赭褐色,路边两台机器abandoned在那里,生了锈,轮胎瘪着。坡下有几间房子,不远处的农田里有人弯腰干活。手机地图显示这里是噶仓。扎西说,藏语里这是盐仓,早几年有人想在这里建水电站,后来停了。

站在此处向下望,澜沧江、盐田、村落尽收眼底。对面的山谷深处,岗达寺的黄色屋顶嵌在绿树里,像一小块掉在草丛中的琥珀。公路检查站附近那座观景台,还有达美拥酒庄的建筑群——特别是新建的圆形博物馆——从高处看下去,俨然成了盐井最显眼的地标。一只硕大的碗,扣在江东岸的坡地上。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圆。
上车,继续往上。十分钟不到,到了拉岗村的徒步集合点。不大的平台上戳着十几间房子,是个废弃的工地。我们到了山顶,也是刚才那座山的山脊处,前面是一个垭口,拉岗村在它的右边。从垭口右转,景色陡变。两座郁郁葱葱的高山立在眼前,一条小溪从高处落下来,白得晃眼,是松达河的支流,最终会汇入澜沧江。
扎西把车小心地开到溪边一处水闸停下。水闸上面建有拦水坝、闸门和引流渠,是早年饮水工程的节点。再往前几十米,车子开不动了。找了一处宽敞地方停好,背包上肩,准备在此午餐。

刚下车,路边一丛红色果子撞进眼里。长型,像番茄,挂在半人高的茎秆上——桃儿七。山根处有一块平地,我找了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面包、香肠、卤蛋,一样样掏出来。石头表面粗糙,坐上去能感觉到白天积蓄的热量透过裤子传上来。溪水在不远处响着,水声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摇晃一串铃铛。
午饭后开始徒步。路过一处低洼,齐腰深的植物挡在路中间,红色伞状花序举在头顶,是血满草。茎秆扫过裤腿,有细微的粗糙感,像砂纸擦过棉布。高原地区常见的植物,但此刻它们不是标本,是挡我路的东西。我侧身从两丛血满草之间挤过去,花粉蹭在衣袖上,留下几点淡黄的印子。

前面有一座简易木桥,通往北边山里。河流在此变得宽阔,积成一座水池。一棵大树站在上游岸边,树干笔直,树冠不大,亭亭地立着。我猜这就是徒步路线里标注的丁差措。由此木桥往上游走,百十米的样子,水面宽度约十米,因为太小,多数地图不标。河水不深,清澈,水草、枯枝、岩石沉在水底,像嵌在玻璃里。天上的白云、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树,还有站在水边的我,全部倒在水面。风吹过来,水面起了细纹,倒影碎开,又慢慢合拢。
过了海子,开始爬坡。
半小时后,大腿前侧开始发紧,像有人在里面慢慢拧紧一根螺丝。每走十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吸进去的空气带着松针的气味,凉得刺肺。不是难受,是身体在重新校准海拔。一个小时后,疲惫感从脚底板往上爬,膝盖发软。好在林子里鲜有烈日烘烤,又有溪水在附近响着,不算太难熬。
扎西在此长大,这样的山路于他如履平地,总是站在最高处,双手插在裤兜里,面带微笑,看着我们往上挪。李生保常年在藏区跑,体力充沛,还带了无人机,不时放飞,嗡嗡的声音在头顶绕一圈,又朝峡谷深处飞去。
我突然想给自己定个目标——爬到4000米,然后回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拔3800多。跟他们说了一声。扎西点点头。李生保把无人机收进背包。走起来才发现,这不是平地上升200米。坡度、碎石、缺氧,每一步都在跟身体谈判。我不再想别的,低头看路,控制步速,保存体力。

一段陡坡之后,来到一片流石滩。溪流不见了,可能淹没在乱石之下,也可能这里就是源头。对面的山上出现大片新生林,树木整齐,一片新绿。从周围山体判断,多少年前这里发生过山崩,巨石滚落,摧毁了旧林,新的树又从碎石缝里长出来。
离目标近了。稍作休息,继续前行。十分钟后,李生保喊了一声:"4000。"
我站住,喘气,胸口起伏。四周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高山草甸,风从山口灌过来,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干燥和凉意。附近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巨石,我开始往上垒石头。不大,七八块,从流石滩上捡来的,灰褐色,棱角被风化得圆润。李生保在旁边递了一块。玛尼堆搭好的时候,风吹过,顶上的小石头晃了晃,没倒。姑且用达美拥来命名——希望下次路过,它能成为一个新的路标。
至于那座山,达美拥本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云层太厚,山脊太高,她藏在自己名字的后头。
下山比上山快,但膝盖更吃力。每下一步,股骨和胫骨之间的软骨就承受一次挤压。回到拉岗村时,太阳已经偏西。村子在垭口北面,山溪在此由东西向转弯南下。沿着东路进村,路边一道一米多高的土墙,墙外是开阔的坡地,透着原始的壮美。坡下就是溪流经过的峡谷。绿草如茵,几棵大树点缀其间,高处一座古老的藏宅,石墙厚实,屋顶压着重瓦。我站在土墙边,时间像是凝固在荒蛮的远古——如果不是远处隐隐传来汽车的马达声。

同行的李生保说,可以把上面的藏房租下来,过一种世外桃源的日子。话音没落,房檐上探出一个花脸,是只猫。它俯视着我们,眼睛半眯,尾巴垂在檐角,一动不动,像是在掂量我们的企图。
四点多钟,阳光斜照在澜沧江东岸。盐井古镇沐浴在柔和的光影里,农田、葡萄园、学校、公路检查站,全部摊开。这里几乎与达美拥酒庄处在一个纬度,是拍摄的最佳角度——我举起相机,从高处俯瞰下去。
圆形博物馆在夕阳下泛着白光,像一只扣在坡地上的圆盘。周围的厂房、仓库、葡萄架,从高处看下去像棋盘上的格子,一块一块,排列得过于整齐。盘山公路像一条浅色的带子,从山脚一直绕上来,绕过我此刻站的位置,继续往更高的山里钻。江东岸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降,一直降到澜沧江边。
我按下快门。

一整天,我都说在眺望达美拥。可那座山始终没露脸。我拍下的照片里,没有她的轮廓,没有雪线,没有山脊的锯齿。只有那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圆形博物馆,在坡地上发着光,像一枚落在人间的印章。
风从峡谷那边吹过来,带着高山草甸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干燥气味。我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照片里,圆形博物馆的特别显眼。酒庄在这里。山峰在云层后面。名字和实体,隔着一整天的山路,各自站着,各自被风吹。
我把相机收回背包,拉上拉链。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