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给中国葡萄酒建立了一个可以被国际理解的标杆故事。而河北或许提供了另一种不同的可能：它靠近北京，有更早的现代葡萄酒历史，也有更加多样的酒庄模式，并且更直接地通向酒庄游、国内消费者和日常饮用场景。

　　对于很多中国以外的葡萄酒消费者来说，宁夏已经成为他们想到“中国精品葡萄酒”时最熟悉的产区之一。奖项、投资、产区品牌化，以及一批有野心的酿造者，共同帮助中国葡萄酒建立起了一个可被国际市场理解的标杆故事。

　　今年五月，在拜访并品鉴了宁夏十家酒庄之后，七月我又花了一周时间走访了北京—河北这条葡萄酒路线，其中包括怀来、秦皇岛，以及北京的一家酒庄。

　　这趟旅行让我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说宁夏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中国可以酿造严肃的精品葡萄酒，那么河北又会为中国葡萄酒的下一发展阶段带来哪些启示？

　　我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已经被整齐包装好的产区身份，而是一个更分散、但也更有启发性的画面：这里有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中更早的历史根系，有靠近北京消费市场的葡萄园，有像怀来这样更冷凉、平衡的风格表达。各类酒庄模式百花齐放，不再单纯迎合赛事评委与藏家，更着力面向国内游客、年轻消费群体和周末休闲出行人群。

　　这不是一篇关于河北葡萄酒的完整调研，而只是一次旅行之后的实体观察。但也正是因为河北还没有像宁夏那样拥有清晰的国际标签，它反而更值得被仔细看一看。

靠近北京，但还没有形成一个国际认知里的“关键词”

　　河北葡萄酒产区最明显的优势，首先是地理位置。

　　从北京出发，到怀来大约只需要一到两个小时，具体时间取决于路线和交通情况。对于一个葡萄酒产区来说，这样的距离非常重要。

　　这意味着酒庄不只是生产葡萄酒的地方。它们也可以成为周末目的地、葡萄酒科普体验空间，以及融入北京周边庞大的生活方式经济。对于国内游客，尤其是那些仍然觉得葡萄酒有点严肃、甚至有点门槛的城市消费者来说，这种地理上的易达性会大大降低了体验门槛。

　　到访酒庄不再必须是一场专门的“葡萄酒朝圣”之旅，它也可以是短途旅行、一顿聚餐、城市周边度假，或者一个离开城市、去郊外待一天的理由。

　　但在国际视野下，河北仍然缺少一个清晰的概括。宁夏已经和中国精品葡萄酒，尤其是有野心的酒庄项目和红葡萄酒混酿联系在了一起。而河北的故事更难一句话说清楚。它里面既有怀来的历史与技术重要性，也有老牌国有背景酒庄，有民营酒庄项目，有北京周边偏生活方式的酒庄，还有位于北戴河这样的度假目的地周边的小型生产者。

　　这种复杂性，或许正是河北在海外曝光度不高的原因之一。但在这次旅行里，这种复杂性也正是它有意思的地方。

一种可以支撑“平衡感”的风土

　　我对怀来的第一实地观感算不上震撼，却很能说明问题。

　　七月中旬的北京已经非常热，而从北京坐高铁到约 120 公里外的怀来之后，你能明显感觉到风更大，尤其早晚更凉一些。

　　在迦南酒业，我们去了南山十七号葡萄园。站在葡萄园内的一段明长城上往远处看，整个种植规模非常直观：葡萄藤行列整齐，行间清理干净，近看藤、叶片和果实状态也都很健康。葡萄园里铺设了滴灌管线，不过接待人员告诉我，最近雨水足够，所以这些系统当时主要用于输送营养物质，而不是补水。

　　但比当天的体感更重要的，是这里更结构性的条件。怀来的葡萄园受益于海拔、风、周围山体，以及官厅水库对温湿度的调节。迦南的葡萄园海拔从 500 米左右一直到 1000 米以上。这些条件有助于保留酸度，也能拉长生长季，尤其适合一些白葡萄品种，以及那些并不一定需要过度炎热气候的红葡萄品种。

　　在我的品鉴中，这种条件也呈现出了与我今年早些时候在宁夏喝到的很多酒不太一样的表达。宁夏的马瑟兰往往更浓郁、更成熟、更有结构感，时常带有深色水果气息、更集中的口感，以及一种让我联想到紫薯的风味。而我在怀来喝到的马瑟兰，则更多展现出新鲜红色水果、花香、更明亮的酸度，以及更轻盈的骨架。

　　这种对比在白葡萄酒里也同样明显，尤其是霞多丽。此前在宁夏喝到的一些霞多丽，第一鼻子往往更加奔放，带有成熟的核果类香气，酸度被包裹在更饱满的酒体里面，并不会在入口的第一时间跳出来。而河北的霞多丽则常常让酸度变得更加直接、清晰——线性、明亮，像一根骨架一样撑起整个酒体。迦南的雷司令也展现出矿物感和汽油味，这进一步说明，像怀来这样更凉爽、多风的环境，或许确实适合那些需要保留酸度的品种。

　　这并不是说怀来比宁夏更好。它只是提示了中国葡萄酒的另一种风格可能。在我的品鉴经验里，很多宁夏酒展现的是浓郁、饱满、更高的酒精度和馥郁芬芳的香气；而怀来的优势，则更像是明亮的酸度、细腻感和平衡性。

　　这种区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中国葡萄酒消费者本身也在变化。今天中国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葡萄酒，不一定都是那些最宏大的红葡萄酒。越来越多真正有意义的酒，是那些可以进入真实饮用场景的酒：更新鲜的白葡萄酒，更轻盈的红葡萄酒，芳香型品种，半干或半甜风格，传统法起泡，以及那些不需要正式品鉴语境也能被理解的酒。

中国现代葡萄酒的历史根系

　　河北的重要性，不只来自气候或地理位置。它也保存了一部分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的制度记忆。

　　中法庄园是最清晰的例子。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 1999 年在怀来建立的中法葡萄种植与酿酒示范项目。之后这个项目更名为中法庄园，并在 2010 年成为相邻的迦南酒业的姐妹酒庄。

　　对于访客来说，这段历史并不只是出现在档案资料或品鉴室讲解中。它也体现在苗圃和嫁接设施里。这里培育的葡萄苗木，会被供应到中国其他葡萄酒产区。

　　参观过程中，我们看到了苗圃区域，包括恒温恒湿的设施，也体验了将葡萄手工嫁接到砧木上的过程。这个体验本身很小，但是却让这座酒庄承载的历史价值变得真切可感。这里不只是一个酿酒和装瓶的地方，它也连接着中国葡萄栽培背后更基础的技术体系。

　　类似的历史层次，也出现在这趟旅行的其他地方。比如长城桑干酒庄，它的叙事与中国更早期的国有葡萄酒产业相关，包括中国第一瓶符合标准的干白葡萄酒的诞生。而在秦皇岛，首芳酒庄带我看了一块大约 30 年藤龄的赤霞珠葡萄园——如果放在欧洲，这当然不算老藤，但在中国现代葡萄酒产业仍然相对年轻的背景下，这已经很有意义。

　　这些细节让“中国只是一个新兴葡萄酒国家”的说法变得不再那么简单。河北产区所展现出来的，是中国葡萄酒不只是近些年快速投资和建设的结果。它里面也包含着更早的实验、技术交流、国有项目、民营酒庄的再创造，以及家庭式小酒庄的尝试。

不止一个河北故事，而是几种不同的酒庄模式

　　这趟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这些酒庄有多相似，而是它们竟然如此不同。

紫雾酒庄：把葡萄酒变成都市人轻松逃离的一部分

　　紫雾酒庄位于北京房山，而不是河北，所以它不应该被直接当作河北案例来讨论。但它可以帮助解释北京—河北葡萄酒走廊周边的消费环境。

　　紫雾常规酒款里的“风”“土”“悦”系列，都比较轻松、易饮。真正有意思的点，不是这些酒“简单”，而是它们很清楚自己服务的饮用场景：有些消费者本来并没有计划买葡萄酒，只是在周末市集上试喝了一杯，觉得轻松、好喝，就顺手带一瓶回家。

　　紫雾也积极参加北京的市集，并发展户外休闲体验，包括大草坪、餐饮合作和露营活动。在这个语境里，葡萄酒不再以一种严肃知识体系的方式被介绍给消费者，而是变成一次城市郊外放松日的一部分。

　　酒庄还打造了露营空间，面向希望在周末短暂逃离城市生活的北京年轻消费者 

　　对于年轻城市消费者来说，这或许是进入葡萄酒世界很重要的一种方式：不是通过产区理论，而是通过直接的愉悦感。

中法庄园与迦南酒业：技术可信度与完整接待能力

　　中法庄园和迦南酒业，是这趟旅行里我体验到最完整的一次酒庄拜访。

　　南山十七号葡萄园的管理看起来非常系统：种植整齐，行间干净，葡萄藤和果实状态健康。而整个参观流程也非常成熟：高铁接车、葡萄园讲解、历史介绍、酒庄参观、酒窖参观和品鉴，都处理得很专业。每一个环节的工作人员都能够接住一些相对专业的问题，倒酒时也使用卡拉文。

　　酒庄还提供多语言讲解，包括英语、德语和日语。我参观当天，同一批还有外国访客。再加上住宿和餐饮服务，这里的体验已经具备了接待国际客人的条件，而这在中国酒庄里并不总是常见。

　　迦南的建筑和室内设计也值得一提，它近几年入选了“世界最佳葡萄园”百大榜单。真正到现场以后，你会很容易理解原因。这里不只是有钱，而是执行得很好。资金、审美、葡萄园管理和接待配套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酒庄身份。

　　如果让我总结中法庄园和迦南酒业，我会说：在现阶段，这可能是我最愿意推荐别人去体验的中国酒庄游目的地。至于酒款本身，你可以不一定喜欢它的风格，但很难挑出明显的毛病。它的强项是稳定、技术精准，同时拥有一套品类丰富、管理成熟的产品矩阵。

紫晶庄园：民营投资酒庄正在学习如何面向市场

　　紫晶庄园讲述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与迦南相比，紫晶面向访客的部分还不成熟。办公室和酒窖显得更旧，也没有一个很清晰的公开品鉴或预约系统。但这恰恰也是这次拜访有意思的地方：这里的故事不是精致接待，而是转型。

　　2024 年加入酒庄的酿酒师蒋延军老师提到，过去酒庄更重视红葡萄品种，尤其是赤霞珠——这也是河北传统上比较受重视的品种之一。过去在采收决策上，也更多关注糖分和产量，而白葡萄品种相对没有得到足够重视。酒庄也曾投入不少资源在酒标设计上，但这并不一定转化成更好的销售。

　　如今，更有意思的反而是它的白葡萄酒部分。根据蒋老师的说法，白葡萄酒大约占酒庄产量的 40%。真正让我印象更深的，不是我此前喝过的那些单宁更重的老年份红葡萄酒，而是一些更容易被消费者接受的白葡萄酒：一款半甜琼瑶浆，有玫瑰花瓣和新鲜梨子的香气，甜度适中，11.5% 的酒精度也非常友好；以及一款 2024 年小芒森甜白，它在永利中国葡萄酒大赛中摘下“年度最佳中国葡萄酒”桂冠，并同时获得“最佳华北葡萄酒”和“最佳甜葡萄酒”两项大奖。

　　重点并不是说这些酒因为更容易入口，所以就“不严肃”。恰恰相反，它们或许在商业上更有意义。对于一家民营投资型酒庄来说，好喝、价格相对合理、普通消费者更容易接受的白葡萄酒，可以帮助酒庄带来现金流，也能让它触达奖项导向或收藏型消费者之外的更广泛人群。

　　蒋老师本人也代表了另一种中国酿酒师故事。他是怀来本地人，有长期的一线酿酒经验，但他的路径不同于那些从欧洲、澳洲或美国学习归来的海归酿酒师。他在紫晶的出现，让我看到的是一家仍在转型中的酒庄，但它正在变得更加务实：更重视品控、产品适配度，以及市场接受度。

桑干：历史重量与重新被理解的需要

　　桑干或许是这篇文章里最复杂的一家酒庄。

　　它有特殊的历史背景，也有很强的制度叙事。酒庄体验包括住宿、餐饮、葡萄园散步和比较完整的参观路线。这里的环境本身确实有吸引力。我去的时候，一间可以看到葡萄园的房间价格在五百多元人民币。清晨和傍晚的庄园尤其美：葡萄园静谧安宁，能听见鸟叫，远处的群山和风力发电机共同勾勒出这片土地的风貌。

　　作为酒庄游目的地，桑干比我预期中更有吸引力。但作为一个葡萄酒品牌，我的感受更复杂。

　　我喝到的酒里，能看到野心，也能看到一些还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一款 2006 年传统法起泡有明显的酵母、饼干和面包香气，入口有一点杏仁，酸度中等。酒庄门市售价 400 元人民币，我了解到该酒对外流通售价是 600 元左右。以酒庄价来看，我觉得还算合理。一款 2023 年雷司令使用了本土酵母，闻起来有奔放的黄桃、小白花和茉莉花香，但入口没有香气那么惊艳，稍显平淡。

　　2018 年西拉是我觉得最有说服力的一款：奶油、胡椒、肉桂、木质和巧克力香气都很浓郁，单宁高但丝滑，余味长，也有足够的酸度支撑平衡。相比之下，2019 年梅洛则显得草本感更重，略苦，收口也比较干涩。

　　总体来说，在这次走访的酒庄里，桑干仍然是我觉得定价偏高的生产者之一，有几款酒对我的口味和预算来说，性价比并不轻松。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访客和消费者的个人判断。

　　但我离开时，也对它产生了和过去对很多老牌中国葡萄酒品牌不一样的印象。在我身边三十多岁的同龄酒友里，长城、张裕这样的品牌很少出现在真实的饮用场景中。它们常常像是从年轻一代酒友的生活里缺席了。

　　但桑干并没有让我觉得“看不到希望”。至少，它愿意去做传统法起泡，这已经说明它并不只停留在老一代中国红葡萄酒的模板里——赤霞珠、蛇龙珠、宏大但单一的红酒叙事。它或许还没有完成更新，但它正在尝试，而这个尝试本身值得被看到。

首芳：家庭酒庄与北戴河的度假想象

　　在秦皇岛，首芳酒庄代表了另一种模型。如果从北京出发，路线其实不复杂：坐高铁到北戴河站，再开车大约一小时，也就是 47 公里左右，就可以到达酒庄。

　　首芳女士更多负责酒款方向和品牌对外的部分，而她的丈夫李立伟则更多待在葡萄园和酿造车间。那次拜访里，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李立伟开玩笑说：“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老婆打工。”

　　这句话很好笑，但也很准确地概括了这家酒庄的气质。首芳不像是一个为了模仿宏大的国际酒庄模式而建立的庄园。它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基于当地已有的资源、个人喜欢的风格，以及对目标消费者的某种清楚感知。

　　根据首芳女士的说法，他们大约 60% 的消费者是女性。酒庄最初并不是按照“女性消费者”这个目标去设计的，但最终形成这样的结果并不难理解。它的包装更柔和、更容易接近；一些酒款，比如用玫瑰香酿造的葡萄酒——玫瑰香在英文中常被译为 Muscat Hamburg——强调的是芬芳、直接的香气魅力。酒庄也生产苹果酒、李子酒等果酒，这进一步把它和一种更放松、非传统的饮用语境联系在一起。

　　它与附近阿那亚和北戴河度假文化之间的关系，还处在正在形成、但尚未完全成熟的阶段。阿那亚是北戴河一个以建筑、艺术空间和文化活动闻名的设计感海滨度假社区。目前有一些经销商会在阿那亚销售首芳的酒，但这个连接还没有真正变得深入和稳定。

　　不过，地理位置仍然重要。北戴河本身已经吸引了大量度假人群，而首芳展示出了一种可能性：一家本地家庭酒庄，如何把葡萄酒与海边休闲、女性消费者，同时传递一种对中国精品葡萄酒更为轻松多元的理解。

　　这或许不是中国葡萄酒最宏大的高端标杆叙事。但它可能是更真实、更贴近消费者的一种故事。

为什么河北的意义不只是“下一个宁夏”

　　如果把河北简单描述成“下一个宁夏”，那将会是一种误判。这种解读框架太多狭隘。

　　宁夏已经为中国葡萄酒建立了一个国际标杆：一个与野心、奖项、精品酒投资和高品质红葡萄酒生产联系在一起的产区。而河北的价值或许不同。它展示的是中国葡萄酒发展中一个更不均匀、但也更有启发性的一面。

　　在河北，以及北京—河北这条葡萄酒走廊上，我看到酒庄们正在同时尝试很多事情：保存技术和历史记忆，改进葡萄栽培，把酒款风格调整到更清新、更容易入口的方向，建设接待体系，创造周末休闲目的地，通过市集接触年轻消费者，并把葡萄酒与度假文化、家庭酒庄创业联系起来。

　　这些努力并不都一样成熟。有些酒庄已经非常完整，也具备了接待国际游客的能力；有些仍然粗糙、昂贵、表达不足，或者才刚刚开始真正理解自己的消费者。

　　但放在一起看，它们都指向了中国葡萄酒的下一个挑战：不只是证明自己可以酿出好酒，而是如何变得可到达、可理解、可被记住，并且真正与消费者产生关系。

　　河北或许还没有宁夏那样清晰的国际标签。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值得被更多关注。作者：Carol 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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