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决定一瓶葡萄酒能否进入市场的核心因素，正在发生变化——贸易壁垒、外交关系、关税政策……都正在成为影响全球葡萄酒贸易流通的新变量。

　　最新的案例来自北美。

01.　加州公开“求饶”加拿大，只为重新卖酒

　　加州葡萄酒行业正在经历一个几十年来少见的寒冬。

　　过去，人们提起加州葡萄酒，想到的是纳帕谷（Napa Valley）的高端酒庄、索诺玛（Sonoma）的精品葡萄园，以及美国葡萄酒全球化扩张的成功故事。

　　但如今，这个曾经代表美国葡萄酒实力的产业，却同时遭遇三重压力：卖不动、种太多、成本太高。

　　近年来，美国葡萄酒消费持续疲软，年轻消费者正在减少传统葡萄酒消费，转向啤酒、烈酒、无酒精饮料等替代品。同时，疫情期间形成的需求高峰结束后，大量库存开始积压。对于加州酒庄而言，最直接的问题就是：酒还在，但买家少了。

　　过去几年，加州大量葡萄园扩张，建立了庞大的生产能力。但市场需求下降后，供需失衡迅速暴露。一些葡萄种植者甚至出现“葡萄没人收”的情况。部分地区的种植户选择让葡萄留在藤上，因为采摘、运输和酿造成本已经超过销售价值。

　　过去几十年，加州建立起来的庞大葡萄酒基础设施——葡萄园、酒厂、仓储、分销网络，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消费者会持续购买更多葡萄酒。

　　但现在，这个增长逻辑正在被打破。行业分析认为，加州葡萄酒产业未来可能需要经历一次深度调整，包括减少葡萄种植面积、淘汰部分低效率产能，以及重新定位消费市场。

　　而就在产业内部压力不断增加的时候，加拿大市场又出现新的冲击——加拿大曾经是美国葡萄酒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对于加州酒庄来说，加拿大不仅意味着出口收入，更意味着一个成熟、稳定、消费能力较强的邻近市场。

　　但随着特朗普政府上台后一系列冒犯性言论，以及不断加剧的美加贸易关系紧张，加拿大在2025年1月末迅速采取限制美国商品销售的措施，美国葡萄酒出口首当其冲受到影响。

　　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最新数据显示，受与加拿大的贸易摩擦影响，2025年美国葡萄酒出口额损失4.28亿美元，即从2024年的13亿美元降至2025年的8.5亿美元，出口额同比整体暴跌33.5%——对于正在拼命消化库存的加州酒商而言，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相当肉痛了。

　　面对加拿大对美国葡萄酒采取的限制措施，加州葡萄酒行业在忍了18个月后终于坐不住了——这个全球最重要的新世界葡萄酒产区之一，加州政治家联名向新任魁北克省省长克里斯汀·弗雷切特发送了一封信，恳请该省解除贸易限制，希望重新打开这个价值数亿美元的重要市场。

　　它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正在经历产业调整的葡萄酒大国，已经无法承受失去重要市场的代价。

　　贸易冲突发生时，政府可以选择强硬。但酒庄面对的是现金流、库存和下一季葡萄。一场外交争端，可能持续几个月。但一个葡萄园的经营周期，需要几十年，而要覆灭它，只需要1-2年。

02.　频频出手，葡萄酒已成外交场上“常规武器”

　　长久以来，葡萄酒仅被视作普通消费品，行业竞争聚焦于产区、品牌、价格与消费者偏好。但近年来，全球贸易格局剧变，葡萄酒逐渐跳出消费属性，成为国际博弈中重要的“外交筹码”，频繁现身各国贸易摩擦与制裁博弈中。如果说加拿大限制美国酒是最新案例，那么过去几年全球葡萄酒贸易已经多次证明——葡萄酒正在成为国际关系中的“常规武器”。

　　尽管发生在中澳葡萄酒贸易争端的案例更近，但欧美才是最先使用这一武器的国家。2019年美欧因航空补贴问题爆发矛盾，美国依据世贸组织裁决，对法、意、西等欧洲多国葡萄酒加征25%关税。

　　这场争端本与葡萄酒行业无关，却重创欧洲酒业出口。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的法国葡萄酒企业受冲击尤为严重，进口商成本激增、经销商利润缩水，众多酒庄被迫调整出口布局，欧洲也随即出台对应反制措施。

　　如果说美欧的葡萄酒战争算是“对战”，那么美欧对俄罗斯的“葡萄酒制裁”就真的属于自裁了——俄罗斯曾是欧洲葡萄酒核心出口市场，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美对俄经济制裁，并主动停止对俄罗斯的酒水出口，再次让葡萄酒成为博弈缩影。制裁导致双边贸易渠道收紧，物流、支付体系受阻，欧洲酒企逐步退出俄罗斯市场，库存压力大幅上升；而俄罗斯消费者也失去了大量进口葡萄酒选择。俄方同时通过调整进口政策、扶持本土酒业予以回应。

　　相较于能源、汽车等核心产业，葡萄酒政策调整门槛低、曝光度高，且承载着国家文化属性，背后还有人数不低的就业人员（尤其影响西方的票选政治），是绝佳的低成本博弈工具。这一趋势彻底改写了全球葡萄酒贸易逻辑，以往酒商只关注市场增速、成本与利润，如今国际关系、市场安全成为首要考量。当下，葡萄酒已然从餐桌文化消费品，蜕变为全球贸易博弈中的重要政治筹码。

　　葡萄酒供应链，看似分散，实际上高度依赖国际关系。

03.　加拿大本土酒庄的“黄金窗口期”

　　任何贸易限制，都意味着有人失去市场，也意味着有人获得机会。

　　美国酒退出加拿大市场后，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就是加拿大本土葡萄酒产业。

　　长期以来，加拿大葡萄酒市场存在一个特点：本土生产能力有限，但消费者对本国葡萄酒具有较高认同。

　　加拿大主要葡萄酒产区，包括安大略省尼亚加拉地区、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奥肯那根谷等，都拥有成熟酒庄体系。过去，美国葡萄酒凭借规模、品牌和价格优势，占据大量市场空间。

　　但当进口渠道受到限制，本土酒庄获得了难得的曝光机会。

　　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贸易替代效应”。消费者不会因为政治冲突停止消费葡萄酒。

　　当一个供应来源减少，市场一定会寻找新的供应者。

　　美国产品下架后，货架空间向加拿大本土品牌及其他国家产品开放。多个省份的酒类监管机构表示，加拿大本土及地方酒类需求显著上升。新斯科舍省酒类管理局数据显示，该省本地产品过去一年销量上涨11.3%，其中烈酒增长14.5%，葡萄酒增长14.1%。

　　加拿大人口最多的安大略省变化更为显著。该省级机构称，消费者快速接受新选择。数据显示，安大略本地葡萄酿造的葡萄酒销量上涨52%，加拿大其他省份葡萄酒销量上涨20%，加拿大优质威士忌销量暴涨94%。与此同时，多家本土品牌在酒吧与餐厅抢占份额，此前这些场所被美国主流品牌长期占据。

　　独立酒厂Maverick Distillery首席执行官克雷格·彼得斯（Craig Peters）透露，旗下Barnburner威士忌在LCBO渠道销量翻三倍，酒厂已处于满负荷生产状态。

　　就算美国议员的联名信打动了魁北克省省长，美国葡萄酒就能上架销售了吗？本刊认为当下加拿大民众对美国的负面情绪才是美国葡萄酒重返加拿大最大的挑战。加拿大安格斯·里德研究所去年10月展开的另一项民调显示，近一半的加拿大人（46%）希望政府把美国视为“敌人或潜在威胁”——美国葡萄酒短时在加拿大没有销售基础。

04.　中国进口商不能总把鸡蛋放一个篮子！

　　对于全球葡萄酒行业而言，最大的启示并不是某一次贸易冲突，而是供应链风险。

　　过去几十年，进口商追求的是效率：哪个国家价格最低？哪个品牌利润最高？哪个市场增长最快？

　　但未来，酒商必须重新考虑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国家突然无法供应怎么办？

　　中澳葡萄酒争端证明，一个市场不能依赖单一出口目的地。中澳葡萄酒争端之前，不少中国进口商只做澳洲酒，便是前车之鉴。

　　加拿大限制美国酒证明，一个销售市场不能依赖单一供应国。

　　全球葡萄酒贸易正在进入一个“多元供应链时代”。对于中国进口商而言，这个趋势尤其值得关注。过去，中国葡萄酒进口高度集中于法国、澳大利亚、智利、西班牙等几个主要来源国。

　　但未来，更合理的策略可能是建立多国供应体系，根据自己的优势资源和用户资源，构建供应链多元化——这不再只是成本问题，而是风险管理问题。

05.　酒杯里装的不只是风土，还有国际关系

　　葡萄酒曾经代表贸易的全球化。但如今，全球化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未来影响葡萄酒市场的因素，不只是消费者喜欢什么，也包括：国家关系如何变化？贸易政策如何调整？关税是否成为谈判工具？供应链是否足够安全？

　　葡萄酒正在从“文化商品”，变成“地缘经济商品”。对于消费者来说，这意味着酒架上的选择可能越来越受到国际局势影响。

　　真正成熟的全球化，不是把所有鸡蛋放在最大的市场里，而是在变化发生之前，提前建立新的选择。

　　因为下一场葡萄酒战争，不一定是发生在酒庄之间。

　　也可能是在国家与国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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