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我从烟台去库尔勒参加丝绸之路葡萄酒节。郑州转机后,换到了左舷靠窗的座位。那天天气好,天高云淡,光线柔和,加上精神饱满,一路拍了一百多张照片。城市与河流、山脊与雪峰、冰川与盐田,把这些地貌连接起来,就是一条空中丝绸之路。
PART 01
秦岭与黄河
飞机从郑州向西爬升。秦岭像一道青灰色的刀刃横在前方。秦岭南部的商洛先进入视野,热电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被山风吹得斜斜散开,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拖了一笔淡墨。丹凤县几座葡萄酒庄,就隐藏在丹江河谷的绿茵中,意大利传教士1911年开始在这里酿酒。

然后是秦岭本身。山脉脊线南北明暗分明,北侧陡然跌进渭河平原,像一匹布被剪刀裁断了边缘。
三门峡从机身下掠过。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碧绿,像一条玉带嵌在黄土里。
继续向西,黄土塬铺展开来。渭北旱塬的塬面被雨水切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西安在秦岭北麓、渭河南岸,轮廓被灰黄色台塬托着。渭河流经咸阳,河谷里有葡萄园。杨凌就在这片塬上,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葡萄酒学院1994年建在这里,是亚洲第一所葡萄酒学院。黄土高原上的葡萄园,夹杂在那些黄褐色里,小得几乎看不见。

再往前,兰州附近的刘家峡水库出现了。黄河从西边来,蜿蜒如蛇,在群山之间绕出几道弧形的波纹——那是水流用了几十年才刻进大地的痕迹。
两千多年前,张骞从长安出发向西,十三年后才回中原,带回葡萄种子。司马迁在《史记》里记下大宛“以葡萄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那时候中原人还不知道葡萄酒的滋味,但这条路上的风,已开始吹送来自西方的香气。
PART 02
冰川
飞机继续攀升,进入青海境内。疏勒南山的雪峰出现在机翼下方。几道冰川从山坳里垂下来,有的吐着蓝绿色的冰舌,有的末端连进高山湖泊。冰盖的纹理明暗交错,光亮部分像镜子,阴影处堆叠的褶皱像一头伏卧大象的脊背。

冰川孕育了两条河:巴噶克腾高勒河与夏勒坑德河,在祁连山北麓汇成党河。党河流进敦煌,流进莫高窟脚下的绿洲。没有这条雪水线,河西走廊就是死寂的戈壁。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正是沿着这些冰川融水走到了大宛。葡萄种子落进中原的土壤,雪水在幕后做了搬运工。
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每一座城都踩着冰川的尾巴。祁连山的雪水今天仍在灌溉葡萄园,和张骞时代没什么两样。
PART 03
龙脊与冲积扇

飞机与党河相向而行,奔西北而去。河谷里忽然拱起一条弯曲的山脉,脊线遒劲,像一条巨龙卧于山间,从头到尾没有断过。左前方出现一片彩色峰群,红色的岩脉镶嵌在浅蓝色的山体里,像伤口里渗出的血痂——那是大片的丹霞地貌。
再往前,山前展开几个半圆形的扇面。洪水季节,泥石流从山口冲下来,在戈壁滩上摊成扇形,干涸后留下一道道泪痕般的沟壑。最大的这一个叫狼查沟。从空中看,它像是一把半湿的沙子甩在画布上,边缘还拖着细碎的须子。
这样的地貌,骆驼队走过时是要绕行的。古代的丝绸之路并非一条直线,它在这些冲积扇之间拐弯、分叉、汇合。玄奘西行时,从凉州出发,昼伏夜行,躲避烽燧,走过的大概就是这些扇面之间的盐碱小道。他没有航拍图,只能靠星斗和山脉的走向判断方向。

而这些扇形堆积物上的砾石层、沙土层和黏土层,今天成了葡萄园的天然土壤结构。排水良好,矿物质丰富,正是酿酒葡萄喜欢的床。
PART 04
流动的沙漠
过了青海的苏干湖,地貌突然变得柔软。库姆塔格沙漠的东段铺展开来,在罗布泊以东、甘新交界处,沙丘的线条像被风吹动的丝绸。山丘的流动在大地上留下一道道条形划痕,从南向西北弯曲,像扫帚扫过场院里晒的麦子。我探头往下看,没有找到罗布泊那只著名的大耳朵——它被云层遮住了,或者根本不在航线正下方。
再往前,鱼鳞状的沙垄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排开。只有风在搬运沙子。

但古代这里不是沙漠。楼兰古城就在这片沙海的东边,尼雅遗址在更深处。《汉书·西域传》说楼兰"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是个有水的绿洲。西域古墓的考古发掘中,曾出土过装过葡萄酒的陶罐——罐底还留着干涸的酒渍,密封的残痕也还在。那时候西域诸国的人已经在用葡萄酿酒了,技术比中原更早。唐太宗贞观十四年(640年)攻破高昌,侯君集带回来的不只是马乳葡萄,还有酿酒的法子。
这时,机舱内的广播响起:库尔勒机场很快就要到了,请关闭遮阳板。这里是军事管制区。舷窗被拉下来,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知道,下面是库鲁克塔格,往北就是焉耆盆地。焉耆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汉书》写它"近海水多鱼",那个海就是博斯腾湖。两千年前,丝绸之路北道的商队在此歇脚,焉耆人本就嗜葡萄酒,宋人修《太平寰宇记》时还记得他们"俗尚葡萄酒"的旧俗。
舷窗关着,看不到外面的风景,脚下的土地却越来越清晰——因为我马上就要用双脚去量它了。霍拉山的沟谷,博斯腾湖的苇荡,巴音布鲁克草原的九曲十八弯,还有焉耆盆地的葡萄园。那些在空中错过的,我在地上一点一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