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幕·最美好的时光之文艺复兴：谁动了狄奥尼索斯的葡萄酒？

　　14世纪中叶，刚刚经历了黑死病浩劫的欧洲给人展现的是如下的景象：大瘟疫的阴影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淡漠，劳动力的锐减和人口的外流也使得城镇里只剩下一座座冷冰冰的建筑，村庄里鸡鸣狗吠的热闹景象再也难以看到，只有格外荒凉的乡间小路上，偶尔会有迁徙的人们出现，而在这些人群中，不乏被死神选中的不幸者，他们在被发现是病人以后，往往会被无情抛弃，儿女扔下父母，丈夫远离妻儿，等待这些病患的最后结局是横死路边。在那个时代，人力在死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欧洲两个世仇国家英国和法国也不得不因此停战，没有人知道这场灾难何时才能离去，又或者离去之后是否会在某个时期再次重返家园。

　　随着时间推移，免疫力较强的人渐渐克服瘟疫，活了下来，各地卫生制度的改善也一定程度上遏制了瘟疫的传播，此时的欧洲，像一个重症初愈的病人一般，步履艰难，又像一台浑身遍布铁锈的机器，难以运转。瘟疫过后，摆在人们面前最重要的任务是重建家园，流散欧洲各地的人们开始依靠自己的手艺，在旧日的废墟上搭建新的舞台，乡村里的葡萄园和橄榄园再次出现了生命的迹象，河流上的船只又开始沿岸购销商品，而在城市，行会再度运作，各行各业也再度活跃起来，市民们在节日里举起酒杯，庆祝当下的安宁生活，无灾便是好时节，只愿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永远保持下去。

刚刚经历了黑死病蹂躏的欧洲，人们重新开始在荒废的土地上耕种

　　然而，欧洲人很快发现，安宁的日子即将一去不返。天意难测，上帝方才给所有人带来了一场恐怖的瘟疫，随后却又把他们带进一个精彩的时代，这个时代在当时被人们称作“再生时代”(Renaissance),而在今天，这个时代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文艺复兴。这个时代的欧洲，文学和艺术都开始焕发新的活力，葡萄酒，在文艺复兴的浪潮里，其沉默了千年的古希腊生命力再度被唤醒，酒神精神冲破了中世纪基督教的封印，再次为世人奉上一笔精神财富。

　　文艺复兴发轫于意大利北方的城邦国家，由于中世纪后期神圣罗马帝国君权的式微，此时的意大利半岛处于诸侯割据的态势（参见前期葡萄酒中世纪文明史意大利篇，第二十二，二十三章），为了建立和强化自己城邦的霸业与威望，教皇、公侯、富商巨贾乃至普通市民机构竞相积累财富、网罗人才，能工巧匠、知识分子、艺术家（艺术家往往身兼能工巧匠和知识分子二者之长）一时之间汇聚于斯，以谋求一块施展自身才能的舞台，而他们往往也能得到当地财团的慷慨赞助。长达两百年的十字军东征为欧洲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银珠宝，而且还有在西罗马帝国灭亡时毁于蛮族战火的古希腊典籍，这些典籍最初以希腊语和阿拉伯语的文字呈现，随后意大利半岛的大批知识分子开始将之翻译为拉丁文并予以传播，受益于良好的赞助环境，大批以古希腊人文主义为主题的创作首先在意大利半岛出现。

　　左图：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Medici Family），13至17世纪对欧洲进程起到举足轻重作用的名门望族，文艺复兴时期积极赞助各类人才的研究和创作工作，可以说，中世纪晚期的文艺复兴如果没有美第奇家族的出现不会如此的精彩，文艺复兴时期欧洲所取得的成果，很大一部分是美第奇家族数代人用金钱堆出来的。

　　右上：美第奇家族在菲耶索莱的山间别墅，此为其葡萄园一景，在此可以俯瞰整个佛罗伦萨。

　　右下：美第奇家族赞助的方面非常广泛，图为17世纪美第奇家族赞助园艺学家进行托斯卡纳地区农产品考察的工作，一位画家被委托画下了托斯卡纳地区的37种葡萄。

文艺复兴艺术大师的关于酒神的画作和雕塑

　　上图左一：达·芬奇（1452-1519），《酒神》

　　上图左二：米开朗琪罗（1475-1564），《酒神》

　　下图左一，左二：卡拉瓦乔（1571-1610），《酒神》

　　下图左三：圭多雷尼（1575-1642），《小酒神》

提香（1488-1576），《安德罗斯岛居民欢庆酒神节》

　　文艺复兴的兴起，丰富了人们的精神食粮，枯燥、无瑕疵、高高在上的天主教不再是人们精神上唯一的诉求，各式各类的团体开始在意大利的大城市出现，这些团体的会员可能属于相同的宗教团体，也可能是来自共同的行业，例如由葡萄酒商组成的行会就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城市中一类特殊团体，其成员除了履行自身应尽的义务和享受应有的权利以外，也会在平时聚在一起，或谈论生意心得，或品鉴不同的葡萄酒，交流感受（关于酒商行会的形成，请参见上一期的欧洲的城市化和大瘟疫一章）。此外，还有一类团体——我们此处不妨称之为文化圈，在他们的活动场所（往往是贵族所在的别墅），参与者往往是一些文人雅士和艺术家，比较著名的高级妓女也经常会被请来，这些人聚在一起，通宵达旦地饮酒，畅谈艺术、历史、诗歌、音乐和哲学，在葡萄酒的作用下，柏拉图《宴饮篇》中的场景再度重现（关于柏拉图《宴饮篇》的描述，请参见前期葡萄酒古典文明史古希腊篇第四章）。这样的文化圈聚会场所，在后来的法国，被极大程度发扬，只不过那时的人们开始把聚会称作沙龙，然而，这样的聚会无论被称作文化圈也罢，沙龙也好，葡萄酒，这一在中世纪主要为贵族和教士所享用的高档饮品，其古希腊时代所具有的文化气息在长达千年的沉睡以后，再度在文艺复兴的时代被唤起。

　　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人的聚会，这种由人与人之间聚餐闲谈慢慢演变为定期举办话题讨论的聚会最早一般在富人的别墅举行，如美第奇家族就长期在自己的乡村别墅举办聚会。到后来，出于一些特殊人群的需要（见下文即将讲到的歌剧团体），许多豪门家族索性把这些别墅慷慨赠与了这些人群，支持他们开展研究和创作。

　　古希腊典籍重返意大利半岛，给与艺术家们创作灵感的激发是多样性的，源自古典时代的古希腊酒神狄奥尼索斯崇拜仪式的悲喜剧被表演艺术家们搬上舞台（参见前期的葡萄酒古典文明史第四章古希腊篇），表演的剧本不仅仅是古代作品，慢慢地很多模仿古代的现代作品也开始出现。在意大利，教会的影响始终不能低估，中世纪的罗马教廷长期以来委托大批作曲家创作复杂优美的音乐作品，用以供教堂做弥撒或吟诵赞美诗。到了16世纪，由专业词曲作者、剧作家和演员组成的团体在意大利出现，这样的团体在1503年的意大利大约有12个，而到了1600年，仅佛罗伦萨就已经有近400个，到了1700年佛罗伦萨已经有大约1200个，他们聚在一起，通过对古希腊经典剧本的复原、加工和再创造，并引入大量教会音乐和民间音乐，以寻求多种风格的舞台表演，渐渐地，一种融音乐于戏剧的新型表演形式——歌剧，开始出现。

左图：人们在排练音乐  右图：早期的歌剧舞台

　　　　戏剧最早源自古希腊酒神崇拜仪式，在文艺复兴过程中人们渐渐开始把音乐融入了表演，意大利的歌剧由此而来。

　　改编自小仲马的著作《茶花女》，由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编曲的歌剧《茶花女》中的《饮酒歌》流传至今，已经成为经典。

　　在文艺复兴时代，人们收获的财富还不仅仅在精神层面，吃喝，作为人类永恒的话题，在这样一个大繁荣的年代也是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由于印刷术的传入，印刷版的食谱自15世纪末期开始在欧洲出现，记载饮食搭配、烹饪技巧、餐桌礼仪，还有不同地区、品种、工艺和年份的葡萄酒的品鉴心得的相关书籍开始大量出现，并被广泛传播。精美的餐具酒具也随着人们饮食品味的提高而有了很好的市场，在北边，日耳曼人过去常常使用的木质酒具开始越来越少见，取而代之的是闪闪发光的银质酒杯，没有改变的是这里的人依然酒量惊人，他们在喝酒时很少掺水并偏爱大容量酒杯，而且喜欢在酒中混入具有特殊气味的香料或鼠尾草。在意大利，产自威尼斯的精细小巧的玻璃酒杯也被各地酒杯制造商竞相模仿，并在法国流行，这种杯子的清洗要使用专门的白沙子。在意大利上流社会的宴会上，如果在座有非常重要的客人，为了显示对贵客的重视，其它酒具也会被派上用场，比如一只银盆和一个墨水瓶大小的水瓶，在饮酒时，仆人会将银盆托至贵客面前，盆中放着一只装葡萄酒的玻璃杯和装满水的水瓶，客人根据自己需要来将酒和水进行调配后再饮用，此时仆人会把银盆递到客人下巴处，等待客人将杯子放回盆里，在宴会上能够享有这种待遇的客人往往只有一两个，虽然这么饮酒恐怕不会享受到任何酒精所带来的乐趣，但却能够使客人感觉到自己被主人家高度重视。在佛罗伦萨，人们热衷于把雪放进盛有葡萄酒的酒杯里，享受这种清凉的酒精饮料给人带来的愉悦，在后来，这种“冰镇葡萄酒”被法国贵族借鉴，他们在自己家族的宴会中提前将酒放在冰水中，并在客人的餐盘上铺上一层冰，随后再让仆人把酒端上来享用。

　　产自威尼斯穆拉诺岛的玻璃酒杯在文艺复兴时期风靡一时（上图左一），是欧洲贵族酒桌上的常备酒具（上图左二）。然而，在当时的北方（今天德国地区），人们也经常以银为材料生产酒壶和酒杯（下图左一，左二）。在法国民间，很多锡质酒具在酒馆中使用（下图左三）。

　　（本文作者：李斯屿，现于中国农业大学葡萄酒研究中心攻读葡萄酒科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