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母亲病了，千里回奔，然后一家人陪她去看病。医院里乱糟糟的，由于看的是妇科，来来往往的尽是年轻或年老的女人们，旁边站立的、跟随的或是小心翼翼或是大大咧咧的男人们。我们停留了一个多小时，如果是在湖光山色呆着，这点时间连电光石火都谈不上。但是，我现在呆着的是天堂与地狱的集合体---医院，感觉中就特别漫长，漫长到无法呼吸，漫长到心灵如同石板下生长的小草。在烦嚣的都市里，这不过是茫茫大海所淹没的方寸之地而已。可是，其内容之繁复之杂乱，如果你仅仅是站在医院的门口，也许连想象的触角也无法伸及吧。行走在这个医院里的，是各色病人，而且都是患了癌症的女病人，衣色不一却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她们的一只脚已经伸入地狱的门口，死神的气息已经染及她们的衣襟。地底下无数阴魂正向她们致欢迎辞。可是，在另一边，一称“白衣天使”的人们却在以这个世界的名义极力挽留她们，处于这种境地下，她们的生存状态在我面前展露出如许之多。即使以我等铁血男子，亦感到如若要承受她们的生存之重，困难重重。

　　从大厅走进去，看到的多是女人们，到这里来诊病的全是因为妇科疾病。病之所在，既是男欢女爱的发源地，亦是生儿育女、繁育民族、整养地代的大本营。于是才有了陪伴在身边的男人，陪侍在近侧的儿女们，有了他们脸上的戚容，还有那些在暗角静静垂下的眼泪，有了那在深夜梦回时无声的抽泣，和内心斗室翻滚的乌云。这些女人们，既有垂垂老矣者如我母亲辈，亦有艳若桃花、初为人妇人母者，还有一眼看去便知的妙龄少女者。和我们一样，她们生而为人，只不过上帝在她们临到这个世界的时刻多给加了一个人类的唯一本原盆地，她们就有了相较于男人而言更多难以启齿的苦难。

　　自然，就这一天赋的礼物而言，也是她们极大快乐的所在地，她们可以于此享受为**子的欢愉，可以享受为人母亲的至乐。可是，没有人能陪她们一起享受被检查的羞涩，被割除的痛苦，以及无尽的遗憾和不可明言种种复杂情感。

　　替她们诊病的同样是女人，一个中年妇女，已经是教授了，收着最高级别的诊费。当然会细心地察看每一张挂号单，其实那是最为形式化不过的东西了，每张都一样，不用细看的。真正千差万别的东西是一份又一份通过护士的手递到她手上的病历，那里，有一串串的汉字和英文，以及数学符号。以一种科学化的语言把千千万万妇女最为深隐的痛苦翻译成了千篇一律的格式。形式化了的痛苦已不再是痛苦，只是可以替医生教授制造更多商机的数据而已。当它被摆上桌面，只是把这种痛苦再次展示。病情也许可以得到缓解，痛体也许可以康复。可是，她们的痛苦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复制，一次又一次地被展览，直到她们再也没有精力和能力，再次走进这浅浅的诊室大门。那道门是如此地难进，因为那就是生命的法庭，坐在法官席上的，不是手执法律的**官，而是命运化身而成却又很难履行命运职责的医生。我们曾经不止一次地听说，这些人是上帝派来的天使，为的是化解人间的无数苦难。因为一入人间便到苦海，回头无岸，哪里是头啊。

　　在快乐与痛苦，在延续与绝灭之间，女人们寻找着一种可以平衡的点。仿佛这个不可捉摸的虚空之点，可以是盛载她们生命所有内容的天湖，即使是冰雪覆盖，即使是野火焚烧，只要站在这个湖边，让碧蓝的湖水占领内心每一寸田地，然后纵身一跃，一切不愿受的和不能承受的东西便烟消云散。可是，世界上就有些东西是不能相融也不能平衡的，痛爱的欢愉刚刚过去，短短的岁月有似牧童手中淡淡的缰绳，随之而来是出自生命反面的威胁。作为男人，我想除了在文学作品和女人的文字里，将无别法可以去感受这种来自两极的巨大挤圧和冲击。即使感受到一星半点，可是形诸文字的痛苦已经不再具有其流动的原态，而这一切的直接承受者，只有女人们的脆弱胸膛和柔弱内心。

　　然而，痛楚也罢，冲击也好，决不会因为个体的形销而永久消失。它以种种形态存留在逝去者身后的时空里。换一种方式让后来者去品味，去感同甚至身受。而且，这一种类型的疾病似乎与女人的世代俱来，没有断绝的一天。的确，随着医疗水平的提高，如同风行草偃，许多疾病被克服了，被治愈了。可是并不象野火过去，荒草全无，即使如野火前行，也有春风吹又生的一天。新型的疾病，旧病变个新花样。好象在挑战人类的智力，又象在考验人类的耐性。而加诸于女人们身上的，则是世代不熄的担忧和以身承受的痛楚。今天展露在我面前的那一张张衰黄的老脸，曾经有过多少如花似玉的岁月啊；那一个个光头，当年曾经青丝满人间啊。而当这种来自暮年的不受，却在人们发展医疗技术同时暗暗扩充自己的势力，并开始侵蚀到年轻女子的身体。本来，如果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之处，展现在我面前的尽是暮色苍苍的脸孔，是一群油尽灯枯的老人，我所受的教育也许还可帮助我不要如此震惊，不要如此难受。可是，今天迎面而来冲撞着我这双近视眼的，却有那么多鲜活的面孔，那么多唇红齿白，那么多秀发飘扬，那么多中日红顔。她们的生命之花正在红日下盛开，她们人生的大湖里全是清亮的水滴。只是某个部位多了个天外来物，于是，生命之花顿时枯萎，人生大湖顷刻干涸。一具具秀色可餐躯体委顿于地，被弃诸尘土。

　　可是，被销蚀的却决不止于此，还有我们的意识，女人们以及他们的男人们，这一大群人的意识将被眼前眼后的意象所缠绕、渗透，象一堵堵被藤蔓牵缠的墙，终有一日，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