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美老师曾经强烈建议我将old world翻译成“传统世界”而不是“旧世界”。
“旧”在汉语中所包含的隐意似乎不够积极,大到社会关系中“黑暗的旧世界”是铁定要被打破的,“除旧立新”势在必行,“万恶”是“旧社会”的标签,小到家庭关系也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能打败小三小四,成功维持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肯定是少数。在消费品的时代,没有价值的“旧”就成了垃圾,有价值的“旧”则马上改头换面,值钱的旧货称为“古董”,用于仰慕的旧风格叫做“经典”,咱们珍重和学习的旧习惯被称作“传统”。
我渴求“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美好,谁知这美好的葡萄酒就被人生生分成了新旧两个世界。旧世界似乎小酒厂多,栽培和酿造更注重传统,葡萄酒不爱标品种名,更喜欢写上产区的名字,有些小村庄,那名字搞得一般消费者叫一个纠结啊。喜欢人的孜孜不倦,总能从旧世界中挖到新的亮点,复杂性和特色,总觉得新世界缺乏个性,酒做得过于fruity、同质化,张扬粗壮而缺乏优雅的内涵。以中国人民百年来积累的丰富革命斗争经验,深知站队和正确道路的选择乃是生死存亡关键,然而在葡萄酒新旧世界的问题上,我们是相当的纠结,从摸着石头过河开始,至今仍未上岸。
如果仅是一个“旧”字,倒也简单,偏偏葡萄酒不是新旧的问题,一脉相承,千百年沉淀下来的早就成了传统和经典,其市场价值是谁也不敢忽略的。然而,和旧世界站在一起又似乎很难,因为这旧世界不是我们的旧世界。对吃吃喝喝的考据证明,中国很可能是葡萄酒最早的起源地,即使大刀阔斧地砍掉不是那么确切的历史脉络,中国葡萄酒的历史也可以追溯到汉代,在随后充满活力、自信、包容精神的大唐盛世,葡萄酒绝对算得上可圈可点。中国历史上的葡萄酒,总是带着点身段和神秘的印象,有点飘渺,要么贵族、要么西域,不太讲究密切联系群众。开门七件事里没有酒,更没有葡萄酒的身影,如何欣赏葡萄酒也是近年的新时尚。
现代的中国葡萄酒似乎一直在有根和没根之间游荡,“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如同“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我们送来了马列主义,改革开放大门一开,一拨人直扑法国而去,1.0初级版是说自己和波尔多同一个纬度,于是中国的波尔多遍地开花,2.0升级版有钱有实力,到波尔多酒庄收酒庄终于建立起硬链接。介于1.0和2.0版之间是电视里、杂志上频频出镜的法国酿酒师,以及在中国的大地上恍若穿越般冒出来的法国十八世纪风格的酒庄。购买勃艮第的酒庄成了中国葡萄酒尝试构建与旧世界亲密关系的最新尝试,已经成为微博最热闹的话题。
另一拨人在葡萄酒领域致力于“将马列主义与中国革命的实践相结合”,身体力行于平衡左歪与右斜的斗争实践中,恰恰验证了一遍“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的革命真理。从王朝、龙徽对法国风格葡萄酒的爱情故事,到张裕与卡斯特的商业努力,从中法农场政府背景的探索,到怡园和高林这样的个人追求,短短二十年中国葡萄酒与心向往之的传统世界的恩恩怨怨,足可以拍成一部起伏跌宕的连续剧。
学旧世界不容易,那就干脆立足于新吧,我们有新世界的产业结构,大厂主导型的产业框架,我们谈论葡萄酒文化,但更经常地把葡萄酒当做职业、谋生与发财致富的手段。本想人以群分、共谋发展,却发现自己竟然是新世界里的新人。老天,新世界的传统都有500年了,而我们现代葡萄酒产业的大发展竟然比澳大利亚还晚,情以何堪啊!拼不了传统,拼拼科技来个后发制人也好,却发现从盒中袋、螺口封,到微氧法、机械化,人家早就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老天爷似乎也不帮忙,没给咱新世界国家普遍拥有的有利于葡萄充分成熟的气候条件,酒在fruity上和主要的新世界国家没法儿比,眼看着来自新世界的廉价进口酒日益增加,这新与旧啊,更显得难于选择起来。
从1840年后,我们一直迷茫于如何看待和挖掘传统,纠结于“中学”与“西学”的“体”“用”,今天忙着打倒孔家庙,明天到处建孔子学院,国家生死存亡的年代只能处处着眼于救国的方药与实用。感谢牺牲的先烈和改革开放的奋斗者,我们总算有了点家底,也许可以超越划线和站队,平静地从自己的文化中挖掘“传统”。莫说新世界国家了,就算旧世界,还有谁拥有我们这样灿烂辉煌,且从未中断过的上下五千年,咱这“旧”中得有多少经典和传统啊。今年春节收到怡园的两款酒,酒标出乎意料,一枝春梅、桃符,还有德熙小朋友童稚的繁体字,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桃符用于祈福辟邪,早在《山海经》中就有提及,说来还是春联的起源,贺春的酒和桃符就是这样顺理成章又独一无二。
伦敦奥运会的口号据说是:Bridging the Gap,对中国的葡萄酒产业也许不是要纠结于新世界与旧世界的条条框框,左看右看技不如人,用田忌赛马的招数,以自己独特的古老文明和现代活力树立一个融合“新”与“传统”的典范,岂不是个更好的选择。